——访我国新闻理论的“探路人”①甘惜分先生 针对当前新闻学研究和学习中较受关注的一些重要问题,2006年10月26日,笔者专访了年届90高龄的我国著名新闻学者甘惜分先生。②此次访谈主要围绕新闻理论体系建构、新闻学研究中对争论的倡导、新闻学研究中多学科视野的引入、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建设以及甘先生在新闻学研究方面的经验和体会等方面内容展开。选择这些内容进行访谈,主要原因在于,这些问题大都是当前我国新闻学研究和实践中备受关注和亟待解决的问题,以甘先生在我国新闻学领域的重要地位和影响,若能就这些问题谈谈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必将对推进新闻学研究,促进新闻学发展,提升新闻学学科地位等产生巨大作用和影响。 为行文方便,以下访谈中甘惜分先生简称“甘”,笔者简称“樊”。 一、建构新闻理论体系:“找关系” 樊:新闻理论体系问题,过去一直少有学者关注,这两年逐渐有一些学者开始关注这个问题。看您的书,我发现您早年就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探索,只不过考虑到这是“前无古人”的新事物,加上政治运动的耽搁,所以直到80年代初您才得以真正开始探索新闻理论体系问题。您82年出版的《新闻理论基础》一书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可贵的探索。但您的探索并没有引起当时和后来的学者们的响应,您这本书之后的许多新闻理论书大都不太注重理论体系的建构。直到这两年一些学者才回过头来认识到了新闻理论体系建构的重要性。请您谈谈您对这个问题的探索和想法。 甘:探索新闻理论体系,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事,但又是非常重要的。我对新闻理论体系的探索,开始于50年代我刚到北大任教的时候。当时组织上派我到北大是要我用马克思主义思想讲授新闻理论——这个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地难,没有基础啊!当时给我的从苏联翻译过来的教材,主要内容是新闻史,涉及理论的只有一小部分,其中只讲了党性,思想性,战斗性,群众性,真实性等几个性。我认为,讲新闻理论,这几个性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于是,我就想创造一个体系。但这个体系怎么创造呢?我就问自己,新闻学这门科学到底研究什么?显然它是要研究新闻事业的。而新闻事业,包括报纸等等,是存在于各种关系中的,离开这些关系就不可能存在。现实中的各种东西,没有和新闻无关的。别的科学呢,可以仅仅局限在各自那个范围之中;而新闻却无所不包,它随时要和各种事物发生密切关系。可以说,新闻学就是研究这种种关系的学问。 樊:既然新闻学就是研究新闻和各种事物关系的学问,那是不是可以从这个关系切入,对新闻理论体系进行建构? 甘:对,从关系入手。但是,有哪些关系呢?那个时候我就整天想,新闻工作到底有哪几个重要的关系呢?这就需要我首先“找关系”!找这些关系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呀,我费了好多年的功夫,到现在都不能说我已经全找到了。我在《新闻学大辞典》中曾写了两个条目:一个是新闻“小三角理论”,另一个是“大三角理论”。我就想,新闻工作干来干去,总脱不了几种主要关系。编辑部(包括编辑、记者等)和现实生活发生关系——记者要在现实中进行采访,写成文章,写成评论,还要分析分析,于是就和现实生活发生很重要的关系。其次呢,编辑部还要和读者发生密切的关系——报纸没读者你办什么报纸呀!所以要和读者发生关系。后来我又想,光是读者还不行,我们党报是为人民服务的,因此还要通过读者为广大人民服务,所以我又讲到编辑部和公众、和人民的关系。另外,读者是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他们对新闻的接受、理解都要受到现实生活的制约和影响,这就又构成了一种关系。这些关系共同构成了一个小三角。我发现了这个三角关系,我就把它确定下来。但是后来慢慢慢慢想来想去,我又发现,报纸编辑部上面还有个因素——那就是新闻媒介控制者。这样我就又发现了一个关系:新闻事业和控制者的关系。编辑部、现实生活、人民群众,我叫它小三角——后来我改称为平面三角。媒介控制者和编辑部、现实生活及人民这个平面三角合起来构成一个立体三角。在这个立体三角之中,控制者是最重要的,报纸办得好不好,关键取决于立体三角顶上的要素。我发现这个关系花了好几年功夫,钻来钻去,钻来钻去,哎呀,真是不容易啊! 樊:您1982年出版的《新闻理论基础》下编就是从其中的三个关系出发设定内容框架的。 甘:对。不过,我这个想法呢,到现在还没有引起新闻界的更大注意。如果我们新闻理论研究和工作者能够在这方面下点功夫,收集材料,使我们对这些“关系”的重要性有更清晰的认识,那将是非常有价值的。当然,其他同志也可以努力发现新的“关系”。如果把这些主要关系研究透了,新闻理论的基本构架和问题大概就可以搞清楚了。 二、借鉴其他学科知识与方法:广视野 樊:近几年,在用新闻学传统视角和方法研究新闻问题已无法获得较大突破的情况下,许多人正把视野投向其他人文社会科学学科,期望借助其他学科的理论或方法推进新闻学研究。对新闻学研究应借鉴其他多学科理论和方法,您一直就在倡导,并身体力行。请您谈谈您对新闻学研究借助其他学科理论和方法开展研究的看法。 甘:借鉴其他学科知识,不是现在新闻学研究难以突破了才要学习、借鉴,本来就离不开其他学科嘛。研究新闻学,原本就包括对其他学科知识的学习。比如哲学,你能离开吗?不能!你对哲学研究越深刻,你对新闻学的研究也就越深刻!你的哲学思维越严密,你的新闻学研究也就越可能深入。我在新闻学研究方面的许多成绩是借助了哲学学习的。我早期曾经认真读过列宁的《哲学笔记》。对《哲学笔记》的学习和阅读对我很有益处。 樊:您说的这个益处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甘:主要在思维方式上。哲学学习会使你的思维更周密。思维周密非常重要啊!有的思维不周密的人啊,粗枝大叶,经常以为自己创造了了不起的东西,其实按照哲学思维来看,还有很多东西他还没解决呢!对哲学的钻研越深,思维越周密、越细致!你比如说毛泽东,他善于综合、分析,不断地综合,不断地分析,结果发现了别人发现不了的大道理。我发现新闻学研究必须从“关系”入手,这本来就是运用了哲学思维,是哲学思维在起作用。 樊:除了借鉴、学习哲学知识和方法外,还要借鉴哪些学科呢? 甘: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哎呀,那就多啦!可以说,世界上的学问与新闻学研究无关的几乎找不到一个,所以,应该广泛学习、借鉴。 樊:我看您以前的论著,发现您对新闻学和历史学之间的关系特别强调——您80年代到兰州大学新闻系讲学时讲的题目就是《新闻学和历史学》。 甘:对。新闻学和历史学的关系,这也是我的一个发现。1954年我到北大。北大许多教授全是满腹经纶,很有学问。我当时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行。于是我就开始努力钻研学问。我到北大图书馆去,抱了一大堆书回来看。慢慢地,慢慢地,我对历史有兴趣了。后来,我又自己买了《资治通鉴》——这本书帮了我大忙。我发现,历史,在它发生的时候其实都是新闻。皇帝身边的史官,专门记录皇帝和大臣的言行等,这些记录的事当时都是新闻。我们经常说,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我这时候发现,这个话实际上有问题呀!应该说,今天的新闻,一经发生就是历史了,是改变不了的历史。我这个想法对新闻工作很有意义。用历史的眼光报道今天的新闻,你的新闻报道就提高一步了!用历史上的事情作比较,你观察问题就会全面得多,有深度得多!对新闻学研究来说,历史学家们治学的理论和方法是非常有用的。如历史学追求真实,对新闻真实就有很大启示。《汉书》针对司马迁《史记》评价说,“其事核”、“其言直”。这些正是新闻学的要求。另外还有很多,都和新闻学的要求是相通的。所以学习借鉴历史学的东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樊:读了您那篇《新闻学与历史学》的文章后,我总结出历史学对新闻学研究的意义,那就是,借鉴历史学,可以使做新闻研究的人富于历史知识,具有历史眼光,具备史家精神。不知我的理解是否准确? 甘:是这样。所以,我主张,新闻学研究者应多看看历史学方面的东西。这很有好处! 三、促进新闻学成熟与发展:倡争论 樊:我看过您曾经撰写的一篇文章,题目为《争论有益于新闻科学的发展》。对您这一论题中表达的观点我很赞同。前两年,我也曾看到有学者主张新闻传播学研究应培育学派意识,认为形成学派是一个学科成熟和研究走向深入的表现。而学派要想形成,必须要有争论,应该在争论中推动新闻学的发展和成熟。 甘:那篇文章是我在香港开会时的一个发言,后来被翻译成英文在海外发表。这说明,我那篇文章提出的问题还是很重要的。对这个问题,我的观点很鲜明:我提倡争论!学术研究中,风平浪静是不正常的。历史上所有学科的成熟,没有一个没有争论的!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互不交锋,就没有进步,就没有学科的成熟和发展!政治学也好,经济学也好,历史学也好,哪个学科没有争论?!马克思主义学说就是在争论中产生和发展的,即使现在还存在争论呢! 樊:但现在的现实情况是,许多学者的争论意识、批判意识好像特别淡了,学术界现在很沉寂。 甘:的确是这样!我写了很多文章,可是没有人来批判我呀!我很想有人来跟我争论争论,可是很少有人来跟我争论!我想,如果有人来批判我,来和我争论,我就可以把我的观点进一步阐发。我欢迎有人来跟我争论,我不怕!争论,是用真理战胜非真理。只要拥有真理,怕什么呢?但是,没有人来批评我,没有人和我争论! 四、钟爱新闻学研究与学习:多读书、勤思考 樊:您是新中国新闻学研究的“探路人”、拓荒者。作为前辈,请您向我们这些有志于新闻学研究的后学们谈一谈您研究新闻学的经验、方法。 甘: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多读好书勤思索》,好像是这么个题目,是发在《新闻战线》上的。主要意思就是要让大家多读书,还要勤于思考。我经常给青年同志们说,要博览群书。有些同志呀,对读书没有兴趣,这是不行的。 樊:您认为对搞新闻研究的年轻人来说,主要应该读哪方面的书呢? 甘:应该博览群书!首先是马恩列毛等人的书。马克思、恩格斯是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全世界都承认他们是千年以来的伟大思想家。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对人类未来发展的探索,都是正确的。毛泽东的书也要读,他特别善于总结经验,特别善于把别人的经验,全党全军和其他人的经验融合、总结、分析、提高;尽管他晚年犯了严重的错误,但他的书不能不读。另外,西方十七、八世纪的那些启蒙思想家的书也要读,如,卢梭、孟德斯鸠、伏尔泰以及他们的后来者的书——这些后来者与他们的思想发生了分歧,但这些人的书最好也找过来读一读,好好研究研究。为了研究他们的学问、思想,我建议你们读一些他们的个人传记。从一个人的传记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思想;通过一个人,可以了解一个时代的发展。一个时代有很多很多事情,一个思想家的思想很丰富,但通过传记来了解呢,就会特别有兴趣。另外,中国古代的许多伟大人物,他们的书也要好好看看。周公、诸葛亮、管仲、司马迁、杜甫、李白,这些人的东西都很耐读啊! 樊:这些都是多读书的问题,还有勤思考呢? 甘:不思考,光读书是没有用的!我这个人呀,一辈子都在思考。我经常发现,我做梦都在思考。真的!我做梦时的思考就是我白天所想的问题的继续。我醒来后,我笑了!我心想,我白天里思考的问题在做梦时竟还在想,真是夜以继日呀! 樊:这一点我们年轻人真应向甘老您好好学学。 甘:梦里思考的东西,醒来后我总是立即找个本把它记下来。你不记就忘掉了,丟了!有时一个思想火花没有记录,稍一转身马上想不起来了。所以啊,我非常提倡大家记录自己偶然的思想火花。即使写几个字,一两个字,过后一看也能想起来。 樊:除了读书、思考外,您还有什么宝贵经验可以向我们传授吗? 甘:毛泽东有一段话,我觉得对你们研究和学习非常重要!这是《反对党八股》中的一段话,我找出来给你们念念:“什么叫问题?问题就是事物的矛盾。哪里有没有解决的矛盾,哪里就有问题。既有问题,……你就得把问题提出来。提出问题,首先就要对于问题即矛盾的两个基本方面加以大略的调查与研究,才能懂得矛盾的性质是什么,这就是发现问题的过程。大略的调查与研究,可以发现问题,提出问题,但是还不能解决问题。要解决问题,还须作系统的周密的调查工作和研究工作,这就是分析的过程。提出问题也要用分析,不然,对着模糊杂乱的一大堆事物的现象,你就不能知道问题即矛盾的所在。这里所讲的分析过程,是指系统的周密的分析过程。常常问题是提出了,但还不能解决,就是还没有暴露事物的内部联系,就是还没有经过这种系统的周密的分析过程,因而问题的面貌还不明晰,还不能做综合工作,也就不能好好地解决问题。一篇文章或一篇演说,……总得要提出一个什么问题,接着加以分析,然后综合起来,指明问题的性质,给以解决的办法,这样,就不是形式主义的方法所能济事。”③这一段话希望你们好好体会体会,这对你们进行研究和学习将是非常重要的! 五、做新闻工作者的基本条件:做好人、做正派人 樊:您一直坚持新闻和报纸等精神产品不能够商品化,您的理由主要是,新闻工作者不要让金钱玷污了自己的灵魂;我们要为国家富强、人民生活富裕而奋斗,但我们自己不是商人,也不做商人,决不把新闻、把自己当作商品出卖。现在您依然坚持您的看法吗? 甘:是。现在许多报纸,你看看,登的尽是减肥呀,电影明星呀,模特呀,卖汽车呀等东西。本来报纸刊登点广告和休闲的东西也可以,但现在竟把那些东西搞成主要的了!这太不像话!另外还有有偿新闻,直接和商人勾结捞钱,卖版面等问题。这些都是新闻商品化带来的结果。对这些问题,我特别希望有人站出来,登高一呼大声反对这种倾向!我现在不行了,要搞起码得准备材料吧!而且我的兴趣不在这儿!你们哪位有兴趣可以写一篇文章。完全投合市场需要,这就糟糕了,就会出现低级下流的东西!现在报纸上的这些现象就让人不得不问,这些报纸到底想把人们往哪个方向引导?! 樊:您说的这些问题实际上涉及到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问题了。现在,新闻界和新闻研究界正在就新闻工作者的职业荣辱观进行探讨。新闻工作者的职业荣辱观实际上是在当前社会主义荣辱观教育这一大背景下对新闻职业道德问题的一个新的观照视角。对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甘:对这个问题我没有关注到。我关心的是新闻工作者的素养、修养问题。这方面存在的问题太多了!我设想的新闻理论体系最后一章就是新闻工作者的素养和修养问题。因为,报纸到底办得好不好,除了党的领导之外,很大程度上还在于新闻工作者的素养!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能出现一个在全世界都有名的伟大的记者呢?原因就在这里! 樊:请问,一个伟大的记者应该是什么样的? 甘:克朗凯特、法拉奇、斯诺等,都可以称得上伟大的记者!美国人说,如果克朗凯特竞选总统,我们就选他!为什么呢?主要原因是他为老百姓讲话。还有法拉奇、斯诺,他们最可贵的品质也都是为老百姓、为人民说话! 樊:您认为如何能够成为这样的好记者? 甘:最根本的是先成为一个好人,一个正派人! 樊:什么是好人? 甘:好人?!你是一个学生,你学习好,你就是好人!你是一个男人,你扮演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你就是好人!你是一个女人,你是一个好母亲和好妻子,你就是好人! 樊:对记者来说呢?如何才能成为好记者? 甘:做好记者,首先要有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仰;其次要代表广大人民的利益,心中要有人民,要为人民说话,为人民负责。这两条是最基本的! 访谈虽然结束了,但访谈中甘先生深厚的新闻理论素养、对党和国家的一篇赤子之心、对年轻的新闻学研究者和学子的慈爱之心以及虽已90高龄但仍显现出来的轻松幽默、妙语连珠等,都给笔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感谢甘先生!愿甘先生永远健康!愿幸福永远与他相伴! (作者系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生)
注释: ①访谈中当我说到甘先生是我国新闻学领域的“泰斗”时,甘先生说:“我不喜欢‘泰斗’、‘大师’这样的称呼,我仅仅是中国新闻学理论研究的一个探路人。” ②这次访谈能够成功,首先要感谢郑保卫教授的帮助,他亲自与甘先生电话接洽,并为提炼形成此次访谈的提纲提供了很好的建议;其次要感谢张薇薇、王静同学,她们为此次访谈做了现场录音。 ③《毛泽东选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版,第8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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